又一家上市公司因严重财务造假走向退市。

9月12日晚，*ST东通（北京东方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，以下简称东方通）公告收到证监会《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》，因连续四年虚增收入和利润，被处以2.29亿元罚款。公司实际控制人、时任董事长黄永军被罚2650万元并处以10年市场禁入。

作为主营中间件、网络信息安全的企业，东方通曾被贴上“国产基础软件龙头”标签，是“信创”概念的核心标的。受访专家认为，其财务造假的曝光，不仅可能引发市场对整个板块财务报表真实性的担忧，也将加剧投资者对审计等中介机构的信任危机。

公司治理机制失效

根据《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》，2019至2022年期间，东方通通过全资子公司北京泰策科技有限公司（2018年12月收购）采取虚构业务、提前确认收入等方式虚增收入4.32亿元、利润3.14亿元。2022年，东方通更在定向增发中引用虚假财务数据，不仅延续财务造假行为，还构成欺诈发行。

“这是一起性质恶劣、情节特别严重的系统性、长期性财务造假案件。”中国资深注册会计师钮彦平表示，该案件不仅涉及连续四年的年报虚假记载，还将造假数据直接用于再融资，构成“欺诈发行+信息披露造假”双重恶性违法。其时间跨度长、金额巨大、手段多元，严重扭曲公司价值，反映出管理层有组织、有预谋的主观恶意。

中国海洋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李雪也认为，此次造假兼具会计操纵与交易造假两大类型，属于典型的全链条财务舞弊。一方面，公司利用会计政策选择权，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等方式粉饰利润；另一方面，通过子公司虚构业务、与关联方串通虚构交易，直接虚增经营成果。

“此类手段隐蔽性强，涉及多个会计科目与业务环节，造假行为持续四年且金额巨大，说明并非个别人员行为，而是公司治理与内部控制集体失守的结果，或已形成由实际控制人主导、管理层协同、子公司配合的‘一条龙’造假体系。”李雪说。

基于公开信息，钮彦平就东方通治理状况分析指出，公司治理机制已经失效。董事会、监事会未能有效监督管理层行为，对明显的财务异常缺乏质疑；内部控制形同虚设，审批流程、核对机制可能被绕过或集体串通；审计委员会未能发挥作用。

与近年来重大财务舞弊案例（如康美药业、康得新等）相比，其造假核心逻辑高度相似。

“动机均为维持高估值、完成业绩承诺、满足再融资条件；手段以虚增收入和利润为主，并通过虚增应收账款、存货、货币资金等资产进行配合；呈现出由实控人和管理层主导、财务部门执行、上下游协同的系统性造假特征，而独立董事与审计委员会虽会议记录完备，却普遍监督缺位、流于形式。”钮彦平认为，尽管东方通造假规模小于前述“巨雷”企业，但其作为细分领域标杆公司，事件影响恶劣。

中介机构难辞其咎

受访专家认为，除公司治理的失效，审计等中介机构亦难辞其咎。

2019至2022年，东方通财务报告均由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，均为无保留意见。2024年，年报审计机构变更为北京德皓国际会计师事务所。

今年4月14日，东方通因涉嫌定期报告等财务数据存在虚假记载，被证监会立案调查。5月6日，其2024年度财务会计报告被出具无法表示意见，内部控制报告被出具否定意见，因此被同时实施退市风险警示与其他风险警示。

“审计机构作为资本市场‘看门人’，本应对收入真实性、业务模式异常等关键风险点保持高度职业怀疑。面对收入与利润持续高增长但缺乏现金流支撑、客户集中度异常、毛利率显著高于同行等典型舞弊信号，理应追加审计程序。”李雪认为，其未能发现如此大规模造假，暴露出审计程序执行不到位、风险评估流于形式、对异常信号判断失准等问题。

钮彦平则认为，对于此案，审计机构的失职很可能不是单一环节的问题，而是系统性失败。

他举例说，面对业绩对赌、定向增发压力、管理层薪酬与业绩挂钩等因素，未能有效识别管理层凌驾于内部控制之上的风险。实质性程序执行不到位、流于形式，可能过度依赖内部生成的单据，而未能执行有效的穿透式审计。对可能存在的异常信号，未能保持充分的职业怀疑。定增专项时，对2022年盈利预测所依赖的2021年基数数据，直接引用已出具年报审计结论，导致造假数据二次“传染”。事务所层面，项目合伙人或同时负责多个项目，现场时间被压缩；内部复核流于形式，对异常情况未充分关注。

“当前，风险导向审计仍是主流，关键在于提升风险识别能力。”李雪认为，会计师事务所应加强大数据与智能审计技术应用，通过行业横向对比、宏观经济关联分析、供应链数据交叉验证等手段，识别异常财务指标与非财务信号。同时，深化对财务舞弊特征研究，建立多维度舞弊识别模型，提升早期预警能力。监管部门与学术界也应协同推进舞弊识别标准体系建设，为审计实践提供支持。

钮彦平补充道，审计需强化行为洞察与内控穿透，防范“重技术、轻内控”的思维风险，利用自然语言处理分析董事会纪要、内部邮件，识别管理层舞弊动机。采用“自上而下”方法，从战略目标反推业务流程，重点测试资金审批、关联交易等舞弊高发环节。同时，构建智能协同防御体系，建立实时审计共享平台，实现异常信息实时共享与响应。

“退市不免责”信号明确

值得注意的是，证监会明确表示，对于东方通案可能涉及的犯罪线索，将坚持“应移尽移”原则，移送公安机关处理，“退市不免责”的监管信号十分清晰。

事实上，当前资本市场已构建起行政处罚、民事赔偿、刑事打击“三位一体”的立体化追责体系，在退市公司治理中发挥巨大威力。依照以往严重财务造假与欺诈发行案例的处理结果，主要责任人受到行政处罚外，还会面临刑事处罚。

“行政处罚只是开始，追责和赔偿仍将继续。”钮彦平提出，依据证券法，投资者可对信息披露义务人、发行人的控股股东、实际控制人、董监高，以及保荐人、承销的证券公司、审计机构等相关责任人提起民事索赔诉讼。投资者可参照康美药业证券虚假陈述集体诉讼案，由中证中小投资者服务中心作为代表人，投资者保护机构代表投资者维权，解决中小投资者“不想诉、不愿诉、不能诉”的困境，降低散户的维权成本和诉讼风险。

他提醒投资者不要盲目追逐概念和题材，要更加关注公司的治理结构、内部控制质量和现金流等基本指标。

“证监会处罚总体符合‘打大、打恶、打重点’的监管导向，但从投资者保护角度看，仍需进一步完善民事赔偿机制。”李雪表示，目前，投资者主要依赖诉讼维权，但周期长、成本高、执行难。应推广证券集体诉讼制度，提高赔偿效率，并探索建立先行赔付、保荐人连带责任等多元救济渠道。

东方通是今年以来第12家触及重大违法退市的上市公司，数量创历史新高。该案件也再次释放监管部门对财务造假行为“零容忍”的鲜明态度。

从财政部门看，近年来持续加强对会计、资产评估等行业的监督。过去两年，对4600多家会计师事务所、近1500家资产评估机构开展执业质量检查，严肃查处财务舞弊、会计造假等行为。

“随着严监管的持续推进，此类公司的违规行为将陆续暴露。对此，必须保持严厉处理态势，进一步加大惩处力度，这也是社会公众的期待。同时，注重尺度把握，做到言而有度、言而有方、言而有效，推动更多优质企业上市。”李雪说。